让梦穿越你的心
第四页
从一个漫长的睡梦中,我终于醒来了,有点不明白今夕何夕,吾身何身。
牟林森带着多日不见之后更加蓬勃的胡须在我房间的沙发里看书。
我慢慢爬起来,拥被坐着,四下观望,想弄清现实和梦境的区别所在。
牟林森说:哈罗,康珠。
我说:哈罗。
我说话之后立即意识一牟林森从阿里回来了。我不禁说道:啊呀牟林森真的是你呀!
牟林森有些感动,他扔下书走过来,径直走到我跟前,我也有些感动地张开了双臂,一个情人般的拥抱冲动向我们袭来,但就在我们近距离对视的一瞬间,这种亲昵的冲动稍纵即逝。我们同时明白拥抱消失了,我顺手改为拿我的披肩,牟林森只是拍了一下我的脑袋,我们心里多少有些沮丧和失望,但都立刻表现出了满不在乎的态度。
牟林森说:看来把你扔在拉萨是对的,医生到底比我们强,看你粉嘟嘟的,气色真好。
他的话一下子彻底清醒了我。我跳下床,没找到鞋,我顾不上许多便慌里慌张赤脚奔到窗前。
加木措正在望我的窗口。
我朝他拼命挥手,大声告诉他:今天也没发烧,我真的好了!
加木措得意地笑了。他甩了一个脆亮的响鞭,与他的队友们呼啸而去。
牟林森在我背后一下一下地鼓那种冰冷的掌声,说:真了不起,勾搭上一个康巴汉了。
别胡说!我说,别用你我这些人的胡说八道的口气谈论加木措!
牟林森说:哦,看来竟是纯真的爱情了。
我说:加木措为了我的病,在大昭寺叩了整整一夜的等身长头。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嘲笑他?
牟林森说:一夜的等身长头?多好的体力啊!
我说:牟林森,我说的是真话。你如果继续调侃加木措,别怪我跟你急!
牟林森没见过我的严肃,从来没见过。我在他的生活中只是个简单而快活一味崇拜名人的现代派女孩。
牟林森开始端详我,说:也许真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。
我被他看得有些心乱。我说:好了好了,给我谈谈阿里的故事吧,阿里真的是无人区吗?
牟林森恢复了对我的蔑视,说:和女人谈什么阿里!女人一辈子只知道情哥哥情妹妹,你对我好我对你好。
牟林森点燃烟,挑衅地等着我的反击。我说不过他。他总是这么不平等地对待我。他以性别年龄为优势,以见多识广的社会经验为优势,总要对我居高临下。
我没理他。我趴在床底下看,鞋在里面。准是牟林森在我熟睡的时候到过床边。不知道当他独自端详一个他所喜欢的熟睡中的姑娘时,他是否涌动过真挚的爱意?我真是捉摸不透现在的这一帮男人。《魂断蓝桥》等爱情经典影片在中国改革开放之后我们才看到,我们看的时候涕泪交加,可一出影院就恍若隔世。我们没有过爱情之花盛开的历史阶段,从封建社会的哭着塞进花轿一忽悠就是玩世不恭,男人卸掉了他们对女人的全部责任和良心,能躲懒便尽旦躲懒,朝三暮四,朝秦暮楚。可他们居然还以为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。我是懒得与他们耗费心力的。我对他们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拉倒。拉倒了再交别的男朋友。天下男人多的是。比如李晓非走了还有牟林森,牟林森走了不是还有吴双吗?李晓非想伤害我,他办不到,牟林森也别想办得到。
我从床底下捞出鞋来,穿在脚上,到走廊里大叫:吴双,吴双!
吴双应声出了他的房间。吴双的脸果然被晒脱了皮,白一块黑一块像生了红斑狼疮。
吴双说:病好了没有?
我说:好了。
吴双说:我一直担心,甚至内疚,觉得我们把你一个人留在拉萨太不人道了。在那曲我试着打过电话,打不通。
牟林森说;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,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。
哪里哪里,吴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没想写信这事。
我只管拉吴双坐下,然后坐在他旁边问长问短。牟林森抽完了一支烟,兀自笑道:还是俗语说得好哇。
吴双说:什么俗语?
牟林森说:对女人不必大恩大德,只需小恩小惠。
吴双说:我这算小恩小惠吗?
我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话,继续缠着吴双讲他的那曲历险记。直到李晓非和兰叶在暮色中打开他们的房门。
兰叶抢先说:亲爱的,我们不知道你病了。但你现在的气色非常好。
我说:小美人,你的气色可不太好,眼睛有纵欲过度的嫌疑,在日喀则订婚了吗?
李晓非赶紧解救兰叶,说:康珠,多日不见,不拥抱一个?
我说:没问题。
我紧紧搂住李晓非不放,李晓非不敢正视我的眼睛,低低地在我耳边说:别闹,松开。
我不松开直到李晓非尴尬地讨饶:饶了我吧小姑奶奶。
大家笑起来。我将李晓非推向兰叶,他踩了兰叶的脚,兰叶非常夸张地跳开,大家又笑起来。
我突然感到无聊之极。我点了一颗烟,索然寡味地吸起几口。我走到窗前,窗外的训练场已空无一人。
牟林森走过来,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,揽住我的肩说:吃饭去吧。
我们在“高原之星”饭店吃饭。我们五个人加上牟林森的一个朋友。牟林森的朋友给我们送来了五张机票,是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,我讨厌这个及时送票来的家伙,席间一直拒绝与他说话,弄得他有点莫明其妙。在来饭店的路上,吴双提议请加木措来和我们一块儿吃饭。牟林森说今晚咱们自己聚,大吃一顿多日渴望的汉族菜肴,换个时间再请加木措,请他吃最好的藏菜。我认为牟林森说的是真话,可是我们在饭店坐定,他的朋友就来了。他们早就约定好了一切。
牟林森没的加木措当回事。吴双也没有,他一看见香喷喷的菜肴就忘了一切。李晓非和兰就不用提了,完全是一对臭味相投、见利忘义、口蜜腹剑的狗男女。我一想到自己曾经和李晓非出双入对,身上鸡皮疙瘩就层出不穷。
他们把一个发着高烧的女孩扔在拉萨,然后心安理得地去玩,然后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病愈的事实,丝毫不在意这其中真诚地帮助过她的别一个人。实际上他也帮助了他们大家。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如果我继续病着,牟林森他们就不会有今晚这顿美满的晚宴。
我的心情简直糟糕透顶。
牟林森点了这个饭店几乎所有的汉式菜肴。他们扑上去猛吃一顿,都说还是我们的菜好吃还是我们的菜好吃。
第一巡吃过,牟林森就让兰叶献上一首歌给我们买机票的朋友。兰叶说:我唱不好。
李晓非说:专业水平,你唱不好谁唱得好?
牟林森说:得得,上去唱吧。
兰叶掩唇一笑说:那我就献丑了。
吴双低声对我说:兰叶就这小家子气叫人沉得她不可爱,她漂亮但不可爱。
我没吱声,我仍沉浸在糟糕的心情里,为我们这个集体不重视加木措的友情而羞愧。
兰叶迎着音乐喷泉的波光异彩娉娉婷婷走卡拉OK舞台。体现她人一最高价值的时候到来了,她高挺胸脯,翘着臀部,顾盼生姿,一下子把个小戏子的恶俗暴露无遗。除了李晓非色迷心窍,不觉其丑外,牟林森、吴双和我都调开了眼睛。
兰叶的第一支歌是《夫妻双双把家还》,这是她最拿手的好戏,正好又最符合好此时此刻的心意,于是,一句“树上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”出口,珠圆玉润,百媚千娇。饭店食客举座皆惊,掌声雷动。牟林森、吴双和牟林森的朋友一人夹一支烟,端一杯扎啤,大谈阿里和那曲。阿里简直称得上千山之巅万水之源。那曲的海拔之高气候之恶劣使人无法想象。那曲的草原、牦牛、白铁皮房子和飓风是那么令人难以忘怀啊!
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我披着我粗糙原始大红大绿的羊毛披肩,擦去了口红,歪在靠背椅里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在离群索居的这段日子里,我完全忘记了烟这个东西,加木措说甚至不知道我会抽烟。和他们混到一块,烟瘾就复苏了。我始终等待着,我多么希望他们能谈到加木措,让我说说加木措的故事。可他们就是不。
牟林森在我抽第十颗香烟时夺走了我唇上的烟。他说:康珠!你他妈在干什么?制裁得像个男流氓!
吴双说:康珠,乖一点好不好?
我转头冲吴双说:不好!
我说:为什么要我乖一点,你们呢?
吴双和牟林森都不接我的话荐。
我说:把烟给我。
我以为牟林森不会给我的。但他给了。他将香烟和打火机都有扔进了我的怀里,继续大谈他的阿里之行。
没人劝我不制抽烟,我无法停下来。我在兰叶一发不可收的歌声中不往气地抽烟,把嘴唇抽得风干了一般,从心里到肺里到肚里到口里全是苦味。我一直在考虑与加木措道别的问题。机票已经来了,明早就要走了,我却坐在这无聊的歌厅里。我鼓励自己站起来,勇敢地走出去,去加木措家,告诉他我就要走了并感谢他的友谊。可是,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就是站不起来。我没去过加木措家,也不敢去家木措家,我不愿意把关系弄复杂,也不愿意把平常的事情搞得像虚假的电影镜头。我站不起来,如果牟林森他们有谁扶我一把,陪我一道,一切就很好。但他们不。
回到我们的住处已是深夜十二点多钟。牟林森一路挽扶着我,我的情绪还是无可救药地败坏了下去。
我坐在床上,抱着膝沉思默想。
兰叶一直都有回房间睡觉。这夜倒是回来了。她十分愉快,哼哼唱唱地卸妆洗澡,穿着性感的绣花睡袍晃来晃去,收拾她的行李。她在床上铺开了一庆的藏式首饰,每戴一件都要在我面前摆个姿势,问:好看吗?
开始我说好看,后来我不再理睬她。但她仍然不知趣地问:好看吗好看吗?
我说:求你别烦我行不行?
兰叶咬着红唇轻浅地一笑:就这么苦恼?
兰叶说:其实牟林森比李晓非男子汉多了,又有名气又有钱。再说了,大家也就是好于而已,将来谁跟谁还不一定呢。
我说:你知道什么呀!
兰叶说:那就是为了加木措了。为了加木措就更用不着痛苦。康巴汉是挺漂亮的,可据说他们打老婆,吃糌粑,喝奶茶,住账篷,长虱子,从不洗头洗澡,咱们汉人可受不了。
我狠狠瞪了一眼兰叶,但没有制止住她。她接着说:是不是还有钻那康巴汉的帐篷呢?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陪你去并且一定为你守口如瓶。
我喝了一大口水,含在口里,招手让兰叶靠近。待兰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后,我一口水全朝她喷了过去。她狼狈逃窜,妩媚的脸和性感的睡衣全湿了。
当牟林森、吴双、李晓非跑进我的房间的时候,兰叶在嚎啕大哭,我也在嚎啕大哭。
未完待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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