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梦穿越你的心

第二页

  敲门声。
  我转过脸,看着房门。要低烧的昏沉中我拿来不准是否我的房门被敲响。我在拉萨没有一个熟人。我的伙伴们都呆在他们向往的地方。我的房门十来天无人敲响。
  敲门声又响起,是我的门。
  我站在窗边没有动,说:请进。
  骑手加木措就这样走进了我在拉萨的一段生活。
  加木措就是马术队那个骑黄褐色马的小伙子。我们已经有十天的默然对视的经历。
  加木措显然有康巴汉的血统,但他穿的是汉族的运动衫。他手里拎根马鞭,热气腾腾,汗水津津地站在我的门口说:你好,我叫加木措。
  我说:你好,我叫康珠。
  加木措笑了笑,想说什么欲言又止。
  我等着他说话。我没有离开我倚靠的窗台。我头重脚轻,体内在细细地寒颤。我紧了紧披肩,眼皮发涩地望着加木措。
  加木措犹豫了一下,行了个藏式的弯腰礼说:对不起打扰了。扎西得勒!
  扎西得勒是祝福与问候的意思。
  加木措说完就要给我带上房门。
  我说:加木措,有什么事请说好吗?
  加木措说:没什么正经事。加木措的一口汉语非常流利。他说:你看上去好像身体不适。高原反应吗?
  我说:恐怕不是高原反应。
  加木措说:生病了?你一个人吗?没人照顾你?我送你上医院去!
  加木措说着就要行动,我赶紧告诉她他不用上医院,我有药。这病医院治不好,我想这是亵渎了神灵的缘故。
  你真这么相?加木措惊喜地反复问我,你真这么想?你也信佛?
  我说:我现在还没信佛,但我真这么想。
  加木措说:那你的病就好治了。
  我说:怎么治?
  加木措说:祈求神佛嘛。
  我笑起来。
  加木措说:要真心诚意地祈求。佛会照料你的。明天我带你去拜佛。
  我说:好吧。我说:加木措,现在你找我有什么事呢?
  加木措说:我可以说给你听,但说给你听的条件是不让你做。
  我说:为什么?
  加木措说:因为你在生病。我不知道你病了。
  我心头一热。我顿时想起了离我而去的牟林森们。我的泪无法制止的流下了脸颊。原来加木措在和他的队友打赌。他们说如果加木措能到饭店来带我到训练场,加木措就赢了,反之他们就赢了。赌的是啤酒。这是典型的男孩子们的闹剧。冲着加木措对我的关心,我很愿意给加木措这个面子,但加木措不让我到那烈日炎炎的训练场去。他十分严肃认真地指出一个人应该说话算话,我既然答应他不下去就应该不下去。
  加木措说:你保证?
  我说:好,我保证。
  我不想到马术队的年轻人会如此看重他们的胜利。他冲着加木措欢呼,吹口哨。加木措给每个人的啤酒不是我认为的一瓶两瓶,而是每人一箱。加木措一箱一箱找来啤酒送给他的队友,他的队友们冲着他砰砰地打开啤酒,仰着脖子牛饮,有几个顽皮的骑手还朝我扬了扬酒瓶以示敬意。
  我乐了。我为加木措忿忿不平。我想我有什么必要在这种关键时刻信守那可笑的诺言呢?我离开了窗口。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涂了口红,振作振作了精神,然后一溜烟下了楼。
  我突然出现在训练场。一匹枣红马仰脖嘶鸣,骑手们却都哑了。他们疑惑地看着我,停止了喝酒。我对他们弯了弯腰,说:扎西得勒。
  他们慌忙还礼,有的说“勒西得勒”,有的说“你好”,一片混乱。
  我穿过他们走向加木措。加木措惊喜又自豪地迎接着我,我仰起脸对加木措说:能教我骑马吗?
  加木措大吼一声:哈!
  加木措一下子举起了我,将我放在他的黄褐色马的马背上。他挽着缰绳,胳膊一挥说:拿酒来!
  训练场顿时又沸腾起来。骑手们输得喜笑颜开。一箱箱啤酒搬来了,垒在加木措身边,几乎每个骑手都要羡慕地给加木措一拳。啤酒赢来之后,加木措说:来呀,我请大家喝酒!
  骑手们说:康珠呢?
  我说:我当然也请你们喝酒。
  骑手们嚷道:好哇好哇!
  加木措将我从马背上扶下来。加木措一瓶一瓶地用牙齿咬开酒瓶盖子,我一瓶一瓶地向骑手们逐一敬而远之酒。他们都是藏族人,个个都是酒中豪杰。他们喝罢之后立刻反过来敬我酒。他们擎酒瓶至眉际,唱起了敬酒歌,我一刻不喝,他们就一刻不停地唱。人家举着酒瓶在你面前不住气地唱歌,这是多么历害的一招。我只得豁了出去,敞开酒量喝起来。骑手们跳起了锅庄,边跳边唱边喝,我也深受感染,挥胳膊踢腿地加入其中。以前我喜欢跳迪斯科也跳贴面舞,讨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交谊舞,现在我发现了能使我热爱和陶醉的舞蹈:锅庄。
  为了高兴,为了友情,为了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愉悦,我们挥胳膊踢腿,我们蹦蹦跳跳,我们不用灯光,场地,服饰和音响,我们有天然的节奏和天然的歌喉。对于汉族人来说跳舞总是一件令人害臊的带表演性质的事情。在这里,跳舞不是一个事情,跳舞就是高兴。我高兴得忘乎所以了,低烧加酒精使我舞步踉跄,加木措一直紧紧地围绕着我,生怕我出什么意外。
  我什么意外也没出。
  最后,加木措怀着胜利者的豪情教我骑马。我有生以来没有骑过真正的马。看人家骑马是那么神气那么自如,心中一直存在着向往。及至我真正骑上马去,才发现马鞍并不舒服,尽管上面垫有皮子还是非常硌人,脚镫也是不容易习惯的,马一开步,我的丝袜就被铜制的脚镫磨了个窟窿。而马背要比我想象的宽厚得多,我的两条腿必须分得开开的,根本使不上劲来夹住马背。马儿向前小跑了几步,骑手们的喝彩还没有停止,我已经眼前一黑,一头栽了下来。
  骑手加木措就是这样走进了我在拉萨的一段生活。果然不出我所料,加木措是个康巴汉。

未完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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